吳玲甄

2025-04-09

第一篇

如果要寫下一些分享的心得,我希望文字是很真實的,沒有太多概念包裝過的。這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練習,是一個直面自己內心感受的練習。這也是貫串這半年督導後,我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另外一個最重要的事情則是耐心,對自己的耐心。而我對待自己的態度,將會延伸到我對待我身邊的人、以及我的個案,更廣泛一點來說,是我和世界的關係。

這是一趟困難的旅程,太多時候這個世界講求效率、成效,而我又剛好善於與時間追逐,解決問題是我的習性。還記得最近最後一次督導,我講得有些激動,內容大抵我在問的是有沒有一個方法,它像是一套治療後的反思流程,透過這個流程我可以不斷地self-correct,不用每一次都要依賴督導,然後我可以快速的學習;現在想起來好笑,我大概把自己想AI了吧,而我甚至忘記我離開一個全職工作,是為了讓自己慢下來,也這才發現我的心根本沒有慢下來。督導淡淡的說「時間不可能是無限的,你還年輕」類似這樣的話,當時的我完全聽不下去,我心想的我人生的時間軸,我料想往後這十年,我的心飛馳著。

心像是一個容器,當裡頭裝了太多關於未來的事,就會失去對當下的感知。腦袋忙著思考怎麼解決問題,也會無法裝下其他重要的東西——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偏偏那正是治療的核心。此外,在治療時對自己的嚴格,同樣會轉變成某種焦慮,佔據心這個容器,焦慮所驅動的行動,做得越多,有時適得其反。

當然治療後的那種強烈的不確定性,確實讓人難受,可以每一次深刻的反省,總會帶來新的觀點,自我是滾動的、生命是流動的,我與個案的關係也是。有時這樣的反省可以自己辦到,有時則需要督導,交互提醒。

那是一種敞開,對自己真實狀態的敞開,對自己不足的敞開,然後允許新的東西流進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耐心。

當然上面這段話只是一個化約與事後回想的說法。事實上從治療結束的剎那,從諮商所回家過程的反省、寫下每一句回憶稿的當下,督導的過程,每一刻都可能難熬,或感覺到很不容易,中間有太多的自我檢討、覺得不夠好的地方,有時力道太強,那些聲音就會在午夜夢回出現。這過程就很像你去爬一個長程的大縱走,回來之後你會說台灣的山上有多美、石縫滲出來的泉水有多甘甜,這一趟有多值得。但是其實在爬山當下,你可能無一刻不感覺到痛苦,無一刻不懷疑自己上山的這個決定。長距離的爬山,每一步都需要毅力、耐心和勇氣,而選擇當上治療師的這個決定,仍與不確定以及懷疑相伴相行,但也不失頓悟後的喜悅,而與個案走過的每一步路確實就像是冒險,有穿越森林的陰暗,當然也有登上山頭看見大景時的光明,交織著痛苦和喜悅。

但在經驗治療過程中,所感受痛苦的時候,我想需要提醒自己的是別忘了所有在世間上轉化痛苦與處理複雜問題的嘗試本身,本來就會有不舒服,本來就是相當不容易的,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於是我們去選擇欣賞生命、個案,還有願意投入其中的自己。

對現階段的我來說,與其專研一個學派或某一個治療技術,更重要的其實是學會好好的聽,然後學會去相信自己也相信個案,並相信我們的關係。以心作為一個清晰的容器,不刻意也不扭曲的聽,聽自己也聽見對方的聲音。我想這是一份企圖、一種決心,一種落實於生活每一刻的嘗試,或許時而混濁,時而清晰,這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保持覺察與反省,保持對於一切事物的耐心與真誠。

第二篇

身為治療師的焦慮與自我懷疑總是一陣一陣的,像海浪一般地,有時就會席捲而來,有理由的、沒有理由的。當然,最常出現在,治療進行的過程中某種無法預料的狀態,又或者是覺得卡住、不太順暢的狀態。

有時自我懷疑就像是糨糊一樣,會把流動的腦袋與思緒給固化,又或者進入某一種回圈之中,於是想理清楚的東西,就越難理得清楚。在沒能與督導討論時,紙和筆是最好的夥伴,把任何出現在腦袋之中的想法寫下來,就像是把糨糊擠出來,加一點水稀釋,當想法與想法間稍微有一點距離,思緒往往就能多一點新的連結與碰撞。把關於個案的、關於自己的,還有關於我們當下的,都想得更清楚一些。

紙和筆是一個自我對話空間的開展,但想要促成對話,更重要的元素是時間。身為治療師,除了真實的對待、如實地看見自己的感受之外,我想在治療的間留多一點時間給自己整理、思考是很重要的。在經歷了督導轉換的空窗期,離開全職工作從忙碌到多一點空閒,自己恰恰好有機會體認到這對自己治療進步的重要性。在零碎的時間裡,就用memo紙把心裡想的東西,即便只是模糊的概念或感受寫下來,等有完整的時間的時候,再把這些速記拿出來看一看、嘗試整理成文字的時候,有時就會產生新的想法。這樣的模式可以幫助我度過沒有督導協助我看見的時候,有時這麼做而看見自己原本沒看見的新發現,確確實實的能夠帶來成長與快樂。

而這樣模式的形成,來自於一次又一次向督導的提問,我如何在自己每一次治療結束,衡量自己這次治療的好壞,如何幫助自己一次又一次檢討與進步,特別是當治療這件事情的好壞本身並沒有一個明確衡量的標準、只有身為治療師的自己在現場與個案同在,很多的訊息事實上是透過治療師自己打開身體所有細胞去感受而來的。此外,評估之所以困難,是因為還有很多很多的因與果並非線性,又或者是短時間可以看見其中的連結。所以我得用敏銳的感受、清晰的腦袋,以及基於對自己的某種相信,去記錄、去觀察,去歸納然後連結。

而督導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基於督生與督導間的信任關係,能夠自由的表達自己的困惑、不安、對自己的不自信,以及那些自己無法思及之處或下意識所逃避的暗影。以及在每一次督導之中,發現自己的模式、劇本如何影響自己看待個案、看待治療與看待自己,那些自我要求的,或者更精確地來說自以為是的、想掌控的,缺乏耐心,一蹴可幾的幻想,如何影響著對於治療的期待、如何讓自己無法觀照全場,遠離對於自己或個案成長的相信,而陷入某種為了做而做的狀態,或說某種無法清明覺察的狀態。而在與督導討論過程中所帶來的發現,能夠為自我反省帶來更近一步的超越,而非陷入某種僵化的模式而有所侷限。

第三篇

我想,相信是一片沃土,滋養著每一顆尚待發芽的種子,等待陽光燦爛的那一天,抽出新芽,以自己獨有的姿態與步調,與世界萬物共創一片花園。

河合隼雄先生在一本談論心理治療的書裡頭談到心理治療與教育的關係,他說「關於教育,人們大多注重的是教而不是育。」這是我在職業初期時一直反思咀嚼的一段話,「教」蘊含著已知知識或方法的傳授,主要由老師透過教學將其有的知識或經驗傳承給其學子。而「育」比較像是提供一定的生長條件,有了這些條件,原本就具有發展能力存在,就能夠以適當的方式長成自己本該有且獨一無二的樣子。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對的溫度、陽光、水份、空氣的條件下,就能夠發芽、成長與茁壯。

反思求學生涯一直到成為一個心理師,總太習慣被「教」了,關於「育」的部分,也就是如何孕育自己與他人,而得能成為自己可說是一無所知。因此,在執業初期可說是大大碰壁,而逐漸知道「育」的重要性,也是當時的學生,也就是個案所教會我的事情,我由衷的感謝他們,謝謝他們包容當時不成熟的自己。而關於「育」,請容許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詮釋:我想那是一份關於人與人之間愛與相信的傳遞,對於生命的欣賞以及成長的盼望,是對於他人生命的敬重。當自我的種子在適當的條件下逐漸萌芽,往往令人興奮不已,並讚嘆生命的自主與智慧。

身為治療師,也得有被孕育的經驗才行,那是關於被督導的經驗。我想督導之所以重要,是除了知識與經驗的傳承外,對於督生也抱有某種更臻成熟與自主的相信,而基於這份相信,經驗不足的治療師仍能因著這份相信,從而能在與個案工作的旅程之中,即便充滿不確定性、在迷霧之中,看不見光明,即便可能犯錯而感到無比挫敗,在心中都仍能保有某種堅定與自信,知道自己即便不夠完美,但仍能以自己的姿態、方式去成為一個治療師,以自己的腦袋、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去感受、去觀察、去思考,並作出回應,沒有過多的應該,也沒有必要模仿著誰。而這份透過督導關係建立的自主與自信,最終成為我在實務中賦能個案的關鍵力量。

我想督導教育中的教與育,事實上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

在被督導的過程之中,我很幸運能夠得到這份相信。這份相信給的很自然、真誠也很渾厚,我的督導鼓勵我以自己的方法、自身改變的經驗,去嘗試、去反思,最重要的是他說「踢到鐵板也沒關係,踢到那就回來反思,來回的修正」。我想對於犯錯與失敗,我總是戰戰兢兢,不夠相信自己有能力冒險而劃地自限,有意無意的以別人給予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因此督導的這段話對我來說無比的重要,揭示了成為治療師、成為自己的過程中,本來就會碰壁、本來就會有很多挫折、無力的時候,但這並不足以阻擋你在這條路上持續前進,反而是珍惜每一次、每一次與自己、與個案的相遇。就如同活水一般,巨石並不足以阻擋你流動,反而能在持續流動的過程中,萃取岩石中的礦物,經過沉澱成為自己的養分,孕育出甘甜的泉水,滋養自己、滋養萬物。

這是最後一篇督導的心得,每一篇的內容都是寫給自己的提醒。再次感謝貴單位提供本次獎學金,讓我有機會在專業督導的引導下,開啟這段極具意義的自我探索與專業精進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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