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祥

心理治療督導歷程分享（ㄧ）：從困惑到篤定的過程

我是一個對於治療工作常常很沒有信心的治療師，所以規律的督導，除了出於職業道德的考量，也出於我個人的心理需求。過往我常常抱持著一種朝聖的心情去督導，想像有一個所謂的全知全能的「大神」來解決我的困難，告訴我所有我所欠缺的一切。但隨著督導經驗的累積，我慢慢發現，我自己如何從督導中獲得力量，似乎不全然是沾染大神的氣息。

我的督導最常跟我提的一句話是：「你常常你說都沒有_____，但你明明＿＿＿」，以下可以帶入數十種情境。督導中常常做的一件事也是如此，盤點我已經正在做並且可以繼續做的事。

過去在所內的治療演練中，觀察者接收到的指示之一，回饋治療師的介入中讓你覺得欣賞的部分。我以前常會想，這有很重要嗎？知道自己哪裡做不好不是更能進步嗎？但不盡然。其中一個原因是，有做不一定等於知道自己在做。有人協助你用心理學的語言重新框架治療互動的意義，強化互動中的語言使用、雙方的狀態變化等細節，這會讓治療師更有意識的再下一次再做出來。另外，藉由他人的眼光，協助自己看到被忽略的作為，也可以很快地讓我從「我不確定並且手足無措」的狀態，過渡到「我做了一些事，但還有些地方可以更好」。

後來才發現，這樣的做法，也默默影響了我檢視治療紀錄的習慣。我很喜歡把長期個案的治療紀錄從頭看到尾，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思考的議題。我開始會特別留意在治療中好的互動片段，並且思考是什麼讓他發揮作用，讓會談的討論更豐富了些、情緒爆炸的時間縮短了些、關係緊繃程度鬆動了些。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我、個案、家庭做對了的部分，可以延續使用，或是放在其他個案當中使用。又或是在和孩子會談時，非常有信心的詢問他：這次很不一樣，這很不容易，你是怎麼做到的？

心理治療督導歷程分享（二）：治療師的角色擴展

以前還在醫院工作時，剛開始學帶家長團體，常覺得很慌張，怕自己忘記要講什麼。學姊教我拿一張紙，像在寫目錄一樣，回想條列幾個待會要講的主題。這像定錨一樣讓我的心比較安一些。這個方法我有時還是會拿出來用。

治療前的信心，很大程度決定接下來治療過程中治療師的靈活度。所以在接案前幾分鐘，觀察自己當下的狀態已經變成我的習慣。對我來說，好的狀態意味著我感覺到自已身體比較鬆、思考比較靈活、期待接下來血流成河(?)的挑戰。有一個比較明確的感覺是心裡挪出很大一個空間給個案而不覺得費力。

狀態的培養，除了自我照顧之外，我覺得拓展治療師的角色多元性、開發治療師本身的資源似乎也是一條路。

我第一次見識到最瘋狂、戲劇性的治療師，是我很喜歡的家族治療師Carl Whitaker。他提過兩個例子，其中一個案例是他長期治療的病人，在門診頹喪地說自己想死，他立刻說：如果你死了，我會在你墳上狠狠、狠狠地踩。後來病人感覺好多了，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被深切的在意。另外一個例子是，他曾接待過一個很混亂的家庭，一家人都非常沒有邏輯的在對話，而他在治療中做的事，就只是睡著、做夢、醒來、描述他的夢。然後這個家庭開始重新整合，有條理地說話。他事後是這麼說的，「craziness only occupied one space in a system」，如果治療師瘋了，那這個家庭就會變得正常。

同理、撫育、寄養父母的角色，是大多數從事治療工作的人熟悉且擅長的事。但人、家庭、系統的運作遠比此複雜得多，治療師也需要開發並練習不同的角色風格。認識到這一點後，治療工作對我來說變得有點趣味，那像是在說「來看看他出什麼招，對手戲該怎麼演下去」。

角色擴展的學習，對我來說似乎有兩個面向。其中之一是接觸家族治療的學習，拓展我看個案的多元性。家庭為了維持平衡，是如何犧牲彼此的個人性、僵化每個人的角色分工、行動背後的隱藏權力。這讓我更樂於玩治療師的身份，去看看不同角色可以引發的擾動。

如果看Minuchin的家族治療紀錄逐字稿，會發現他是一個思考非常嚴謹、擅長隱喻、能靈活切換溝通層次的人，很考驗治療師敏銳的觀察力。這是誇張、戲劇化的治療過程底下更重要的治療心法。回到督導歷程中，督導幫助我用不同視角去看個案的議題，從心理動力、身體意象、隱喻意象、系統權力等面向切入，自然會發現在這個議題上可用的資源，進而形塑治療師的對應角色，這好像也是治療師角色擴展的心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