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倩

「如果早一點知道這些，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這句話，不只是家長會說。剛開始工作的我，也常這樣問自己。

考上執照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六都之外的區域醫院。當時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幫到孩子了，結果現實很快就打了我一巴掌——看不懂孩子在遊戲中想表達什麼、不知道怎麼設限、也不知道怎麼跟家長解釋治療進度。每天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耽誤孩子的黃金治療時間。

更讓我沒有準備好的是，有些孩子與家長帶著很大的情緒進到治療室，我可能一不留神就會被玩具砸、花了數小時設計的遊戲被孩子破壞，或是家長談到孩子的困難止不住的眼淚。

除了打不完的衡鑑報告，這些畫面總是會跟著我回家。最初，除了反覆翻看研究所與實習的內容，我還大量搜刮所有跟兒童發展、遊戲治療相關的書籍，但這些知識很難直接搬進治療室，讀再多書、遇到孩子行為問題當下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躺在床上的我開始失眠、偶爾心悸。

我告訴自己，或許該找個督導聊聊了。

心理師的督導是什麼呢？他可能是一位更有經驗的心理師，能帶我分析個案、檢視我在治療室的狀態，甚至是治療結束後的自責。

查了行情，一次三四千，這對當時月薪四萬初、在外租屋的我來說並不輕鬆。

隨著治療室內挫折的累積，我還是開始向前輩打聽，也參加了推薦名單上其中一位心理師的講座。事先了解這位心理師使用的語言也是我想成為的樣子，於是就約上了，當時的感覺就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次督導前，我慎重地記下所有要討論的內容，回憶哪個時間點孩子玩了哪個玩具、哪個時間點換了玩具、說了哪句話。永遠記得督導回應我的是「不要用太辛苦的準備方式，比較可以長久😆，如果有不清楚的環節會再問你」。

明明還沒正式開始督導，就覺得工作第一年的辛苦被接住了呢。

在後續的督導討論中，督導逐漸引導我只記下「最有感覺的時刻」，可能是讓人困惑的、焦慮的，或是情緒特別轉換的片段。

除了逐漸看懂教科書上的行為策略、能解讀情緒，我也開始發現「督導中不是要報告所有細節，是要你學會分辨什麼是重要的」。

在之後的治療中，我的腦中自動有些聲音跑出來「剛剛的行為要怎麼跟學姊討論？」「學姊可能會問哪些問題？」

我想，自我反思的能力也隨著一次次的討論越來越深入了。

工作前期，影響我最深的一次督導經驗。

孩子是因為頻繁地情緒爆發來求助的，在我跟孩子進行遊戲治療過程中，我一次次「讓他贏」，當下告訴自己的目的是「建立關係」。

沒想到督導過程中，督導拋出了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想迴避生氣？」

「你希望孩子不要生氣，是怕『處理不好』還是『破壞關係』?」

我愣住了。

「你每一次回答問題前，都有類似嘆口氣或低頭的動作」

「讓人衝動判斷會是0分的想法，但事實上你可以給出7到8分答案」

「你是不是很擔心自己做不好？就像在你面前的家長，你們都需要多回顧已經有做好的部分。」

原來我也跟家長們一樣，太擔心做不好，反而忽略了能夠成長的機會。

原來督導不只精進技術，還能提升自我人格的覺察和反思！

從這次督導之後，我養成一個習慣，每次治療結束前會問自己三個問題：

今天孩子有做好的地方有哪些？

家長有做得不錯的地方是什麼？

我回應的很好的部分呢？

五年過去了，我還是持續被督導。但意義已經不太一樣。

一開始，督導密集，我需要有人告訴我並示範「該怎麼做」。

後來，督導變成一個畫面，當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個案情緒或行為問題時，他會是一個提醒與支持，讓我知道有一個很厲害又溫暖的人能陪我一起想。每一次應對完挑戰後的筋疲力竭，他都能陪我消化那些犯錯的經驗，然後滿血恢復，繼續迎接下一個挑戰。

現在，督導對我來說好像更昇華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很幸運有這位督導，持續讓我在專業上看見更多可能。

如果你也是助人工作者，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始找督導，或是正在考慮要不要停掉，我想跟你說：

心理師的成長不會因為年資累積就自動發生。

我們花那麼多時間接住別人，也需要有人接住我們。

你覺得呢？你在工作中有被好好接住的經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