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壬貞
跟上:山與晤談室的心靈地景
「跟上就好,這任務沒想像中容易,也是治療的第一步。」實習期間的第一次接案前,督導只丟下這一句,然後,除了姓名年齡性別,不給我任何病歷資料,就要我毫無預設地和來談見面。一直到正式執業幾年的現在,督導總會跟我核對,究竟有沒有好好跟上我的受督個案?
跟上是什麼意思?哈科米訓練中,一個人在空間中行走,一個人在後頭跟著,嘗試用前面的人行走時相似的腳與地接觸方式、速度、踩在地板的重量、雙手擺幅、體態,同時,對前面的人產生好奇、抱有一些印象,在言語之前,已然開始使用自己的身體經驗,去靠近前面的人的生命歷程。
究竟要怎麼樣的速度,才是跟上?領人入山的跟上,和諮商關係中的跟上很是相像:你不能跟得太緊,被跟的人會很有壓力、擔心自己太慢了而不自覺加快腳步,或覺得需要顧慮你的在場,強令自己聊天;不能超前太多,這會讓跟隨的人只想緊緊跟上你的腳步,忘卻沿途風景,或是索性不跟了、覺得自己就這樣了;不能落後太多,不擅獨行的隊友會很恐懼、擔心自己走錯了,前行的道路如同架起不明牆、不知該不該向前,習慣自己走的隊友會開始用自己的速度,可能大超時,可能快手快腳卻迷了路,當然也有機會照著自己的步調來到目的地──但跟你失去了連結。真正的跟上,是跟在他左右,看見他如何經驗這一切、看見他有接觸但未必意識到的風景,也看見,我和他之間,是日漸親近,抑或產生什麼變動甚至疏遠。
「實習剛接案,最快要花個一個月才能完全跟上,我現在是第一到二次晤談就會跟上,但不用著急,因為實習期間是最能專注在少數個案、每個療程均討論的時刻,很多心理師執業後會很困惑實習時期怎麼做得比較好。」彼時督導的話如同定心丸,要能跟上,重點不在之前了解個案多少,而是在晤談的每個當下,能不能對他充滿好奇心,時刻調整自己的節奏以跟上。當真的能跟上,僅僅是把所見所聞用口語或互動頻率傳達給來談,來談往往就在被打中的感覺,逐漸連結與變化。
執業至今,直接接觸與不事前給資料的訓練發揮了作用,畢竟,在社區接案,決大多數的情況,就是見到本人前只知道名字和年齡,仰賴自己在場蒐集資訊、觀看互動感受,穿越語言之牆,去看見來談的心靈地景,再慢慢跟上腳步,當來談覺得可以的時候,一起看看是要構築新的可能性、尋找不同的行走徑路,還是現在這樣,就是想要的模樣。

圖文符不符
時間:2024/10/13
地點:裡冷林道
黎明神社九(檜)基的最後一天,腳步終於輕快起來,但也開始在想,到底這四天留下了什麼?看見黎明神社,比對觀光保存良好的八仙山索道頭和剩下超大基座的黎明索道頭,晃見鐵道已拆光的鐵道平台,還有東八仙沿線的樹靈塔很是滿足。
但最佔回憶空間的,是第三天輕裝單攻三山頭。那是第二天投票決定改走的備案,我不是山頭派,快腳隊友們雖然會定期停下等待,面對沿途趕路、錯過風景而找不到意義的乏味中,本來就不快的腳程,變得更加緩慢──走得完,但好無聊。索幸在回營地和最後一座山的岔路口,討論各取所需:隊友們飛奔去撿檜山三角點,我則沿來程山徑折返,聽聽微風曬曬太陽聞聞樹,總算找回生活的步調。
你要我怎麼相信,沙漠對面有綠洲?─與家暴相對人共行
「我就是要打,至少我能紓壓,他也能暫時安份。」
面對身分為父母的家暴相對人,初次見面,有時就是會出現這樣的語言。一片乾涸、蟄伏蛇蠍的沙漠在我與父母中間鋪展開來。

那是敵意與防備嗎?真正的防備,賣乖、配合、謊稱只是拉扯和責罵,甚至直接推說孩子說謊就行,不需要明明被通報了,還歷數自己打的方式、抱怨孩子不好管教,甚至直接在我面前斥責孩子。「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趴爛啊!你有辦法過來嗎?你敢過來嗎?」相對人們都沒這麼說,但每個行動,都努力如是說。
「孩子沒被打到送醫?那表示這位父/母還沒憤怒到失去理智。」督導曾如此回應我。
就兒福觀點,這樣的說法超沒銅鋰鋅,在孩子還沒有能力自己茁壯、釐清局面與減少自責之前,如此說法也稍嫌殘忍,但對管教過當而成了相對人的父母來說,這至關重要──即使口口聲聲說放棄教養、對孩子失望,舉起棍子、大吼大罵或祭出重大懲罰的那刻,他依然相信,自己應該要負起責任顧孩子、讓孩子長成某個社會期待的樣子,而不只是癱軟在旁什麼都不做。
「你已經很辛苦在當爸爸/媽媽了,但這並不是你想要的生活。」看著這麼用力在當父母的他,好苦,落淚又轉成嘲弄,硬起來才能在地獄存活。直接告訴他沙漠另一邊、長途跋涉後將有綠洲是沒有用的,因為他已經在此生活多年,而我,目前只是每周一小時前來的外人,這些關係的測試,合情合理。如果我沒法先穿越沙漠,跟他在貧瘠的地獄待一陣子,他沒有理由相信我有足夠的誠意與能耐,跟著他一起走去可能有綠洲的彼端,並且存活,但這條路要多久?看人,還好,合作單位有得是時數,也有得是理解這樣漫漫長路的個管,讓綿延的desert在中間得以伴行,每次、多次,好多好多的s加入其中,成為desser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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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符不符
日期:2023/2/26
地點:#東巒大山稜線
找仁郁女神督導另一個議題後,沙漠的比喻時常來到耳邊。配圖找了許久,相簿搜尋desert找到這張,想起那年巒安堂伊巴厚童話世界嘆息灣,就是在這天缺水。
隊伍在人員狀況下,比預期的慢了許多許多,童話世界只好隔天再推進。大家身上約略剩下行進水,晚上吃個乾糧隔天去童話世界喝到飽其實沒差,奕宏還是希望大家喝飽,看了看可樂可樂安山周遭的谷線決定去探水源,險,但約定好回程時間和無線電通聯後,大家還是讓奕宏去了,分工搭帳和清點水資源。晚上七點快腳的奕宏確實帶回滿滿的˙水,說是遇到許多的看天池,甚至還可以挑選水質!還看到四支鹿角,於是,當天的營地被Benson命名為「四角營地」。
不過如果再一次,只怕還是有機會作出寧可缺水的決策,畢竟,全隊就奕宏一個有能力兩小時往返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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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成為督導的反思
「請你相信你的能力。」
逐漸找到語言的這幾年,除了接受督導,也開始邁向接督導之路。面對剛開始接案的督生們,猶如見到過去的我自己:害怕做不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面對外力可能干擾治療關係時的應對之道。懷念之餘,督生和我的不同處也逐漸立體、看見督生所在的結構、模樣和當前處境。

一直以來合作的督導話語,透過身體去記憶、去感受、去鋪展出此時此刻的藍圖:此刻,我要給督生的是反思、是欣賞他的作為、是提醒他被淹沒的判斷、是提供自身與文獻的相關資訊、是看見他在系統中的為難,還是回過頭,審視我們的督導關係中,能否讓他自在談論任何想法?許多過往督導的話語,在此刻益發立體:
「常常,我有同事或督生,很困惑怎麼自己實習期間的個案做得最好。」督導在實習階段給我的這段話,當時我聽得很困惑,實際執業後,發現那種不帶太多知識和預期、只是真心貼近一個人的作為,確實是治療中最初但也最重要的樣貌,回過頭來,看著沒信心接好個案,但對個案懷抱真心的新手心理師,我也能真誠而實在地讓他知道,他這樣的治療是有療效的,不只是單純鼓勵,而是一路行走過來的經驗告訴我,這是新手心理師獨有、半新不老心理師需要重新練習回來的開放性,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只是努力跟上個案的身影,成為治療的珍寶。
「我們可以用欣賞電影、觀看文本的態度,一起談談在這裡面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什麼。」團督督導曾經的引導,成為現在我讓督生放鬆下來、好好看向所討論個案的身體經驗,所謂教學相長,或許正是因為成為督導,回過頭,反而更能看見在受督過程中想表達、想前進的方向,並再次在督導過程,將這個經驗與督生的處境結合,和督生一起,激發新的看見,成為治療─受督─督導的三圈循環歷程。
自己前來尋求督導的歷程可以很浪漫,但在體制內的督導,又是另一種風景:當督生是在規定下前來,可能是要符合某些時數,或是在個案討論會包含陌生人、和受邀督導第一次也可能最後一次見面的場合,結構帶來被檢視、擔憂被批評或事後要做更多的不安,可能更勝於學習動機,不是不想學,而是環境不夠安全時,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錯,抑或讓所報告的個案看起來無計可施、不可動搖,會是有意無意出現的選項。在這樣的限制下,比起進一步追問、搞懂督生未說的內容或接案當下的心情,肯定督生目前工作的亮點、分析督生所帶來討論的案主,可能具有怎樣的家庭系統、處境,以及資源網絡能進行的合作,就已足夠。
讓督生先感到安全,討論與吸收才能開始,這是無論自願前來的個督,包含不熟群眾的團督,抑或被規定而開啟的單次督導,都需要先注意的事情,可能因為我本身就是容易緊張的人,初為督導的這兩年,對於如何讓督生在舒適的情境開啟討論歷程,是第一個萌芽的想像。
圖文符不符
拍攝地點:小鬼湖
拍攝時間:2024/2/20 清晨
選擇配圖時,我知道我想選和水有關的照片,本來的構想是人塔渡溪的協力照,看見小鬼湖的日出,卻發現就是它了。
那是我很喜歡的一次愜意登山,領隊多排了幾天,以便住在路線上多個湖邊。計畫歸計畫,唯有天氣夠好、隊員也足夠合作並喜愛這樣的景色,我們才能在小鬼湖待上大半天,早上起床拔營後又多和湖相處了兩個小時,沒有誰想催促誰;唯有波瀾不驚,湖水才得以映照山容、成為明鏡,這正是此刻我所感受到、也希望傳承下去的督導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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