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婷

2025-04-16

前言

首先,十分感謝好好督導基金會給予我這個難得的機會,能在執業生活中為自己闢出一方思考的空間。回顧自身從實習到工作的歷程,這些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思考時間對我而言是重要的——在零碎的時刻中努力抓住重要的理解,為自己工作中的工具與勇氣鋪陳基礎。

從實習到現在執業的階段,我常會在網路社群中看到後輩們對督導的討論與疑慮。許多提醒是關於權力位階議題,例如:督導是否強加自己的想法?是否情緒過於強烈?對於實習生而言,要面對權威(同時還得辨認自己是否有權威議題)、消化督導給的內容並實際應用於實務工作,其實是非常不容易的。多數人在行政業務、報告撰寫的片段時間裡試圖擠出空檔進行反思,仰賴與督導的對話,透過督導的眼光試圖理解自己的工作意圖、理解案主「怎麼了」。

說句大實話,督導是一件看似平凡無奇的事:寫好逐字稿或回憶稿、整理好個案背景資料與概念化,帶著些許緊張與不安去與督導對話。於我而言,每次督導前總會浮現各種感受,例如:擔心自己理解錯誤、詮釋錯誤、回應不當。或許有個段落自覺處理得不錯,卻又擔心自己過度自信。事實上,早在督導之前,我的內在早已來回檢視自己一番。

在受督當下,會期待自己是一個成熟的個體,能夠面對疏漏、好好聆聽指教。然而,心中總是忍不住自責、懊悔,嚴重時甚至懷疑自己:「我是不是白讀書了?」幸好,在每一段督導經驗中,我逐漸建立起幾個幫助自己釐清自身狀態、確認督導關係是否適配的指標。說到底,我也想知道這場督導對我到底有沒有幫助,我是不是浪費錢了?這些指標,是我與不同督導合作後,慢慢體悟出來的。

督生的感受:赤裸與依賴中的養分

也許可以這樣描述:「即便是頂尖的奧運選手,上場前依舊帶著緊張與不安,那不是因為對自己的輕視,而是對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懷有謹慎與敬畏。」

每次整理回憶稿時,我總能發現自己的不足(或泛稱為疏失、做不好的地方),而督導則進一步將這些部分細緻呈現,引導我深入思考。在這個過程中,我能明確感受到錯誤被審慎地檢視。督導的目的並非單純挑錯,而是端詳我的舉動是否對個案產生不良影響。

我也能清楚感受到,督導允許我犯錯或誤判,同時也期待我在「下一次」能有所改進。這樣的學習經驗與以往截然不同。過去的學習經驗常伴隨嚴厲與不安,「錯誤」代表「不應該再犯」,甚至明示著師長對錯誤零容忍。

但「不允許出錯」與「期待改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教學姿態。在督導過程中,那份「期待」像是一種厚實的養分,讓我知道:即便自己仍有不足,依然有機會成長。

這也重新校正了我對「被指正」的經驗——那不再只是打擊或否定,而是促進專業發展的推進力。我逐漸體會到,諮商工作不僅僅是帶著溫暖陪伴個案,而是一門需要嚴謹、具有界線的專業。可以做不好,但不能一直做不好。督導的責任,是提醒我持續往前走,適時給予指引,等待我消化與吸收。

在這些過程中,無可避免要面對自己的不堪與無能,但一份合宜的督導經驗會讓我感受到:這些無能是可以逐漸進步為能力的,這些不堪是可以坦蕩討論的。我可以自責,但不必活在愧疚裡。

結構性的脆弱與信任的學習

坦蕩地討論諮商工作,也意味著誠實地攤開自己。這份赤裸的曝光,是多數學習諮商者在養成階段難以避免的窘境。

我們在乎自己的諮商能力,卻也難以用明確的標準來判斷成效。於是,督生往往仰賴督導的眼光來定錨自己的能力與價值。這是一種既弔詭又令人不安的經驗——彷彿整個人被攤開在顯微鏡下檢視,連那些自己都尚未釐清的混亂與脆弱,也在過程中被放大。即使知道督導的本意是促進專業成長,我仍常常在等待回饋時屏息以待,心中浮現各種懷疑:「我是不是完全誤解了案主?」「這樣的回應會不會太差勁?」有時候,只是一個語氣的停頓、一句話的措辭,就足以引發我內心的情緒風暴——自責、懊悔、羞愧輪番上演。那像是一種交卷後等待成績的焦慮。只是這一次,接受檢視的不是一份考卷,而是整體的我、我所呈現出的專業樣貌。

在這樣的關係中,督導的聲音變得異常巨大。當我尚未建立穩定的內在標準與專業感時,督導的聲音就成了我判斷自我價值的唯一依據。這種高度依賴的狀態,也暴露出結構性的脆弱:身為學習者的角色,是渴望自己做對了,卻無法預測回饋的方向,也無從得知自己的努力是否會被看見或理解。

當我還無法靠自己的判斷支持自己時,督導的一字一句,都可能深刻地影響我是否「有資格」繼續走下去的信念。

結語:在依賴與不確定中前行

也因此,我越來越能體會:督導不只是提供建議或指正錯誤的人,更是在我尚未穩定之時,陪我一步步建立內在專業感與判斷力的陪伴者。這段關係的脆弱與高度依賴固然令人膽顫,也容易讓人動搖。但它同時也是我學習承接不確定、忍受模糊、鍛鍊韌性的場域。當我逐漸學會在坦誠與自我檢視之間找到平衡,也才慢慢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專業信念與實務感。或許,這正是督導歷程中最深刻且珍貴的養分之一。

在這些過程中,我無可避免地面對自己的不堪與無能;但在一份合宜的督導經驗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這些無能會逐漸長成能力,這些不堪是可以被坦率討論的。我可以自責,但不必活在不安裡。這些督導經驗給我的,不只是技術與策略上的成長,更是一種信念的萌芽——相信自己可以從錯誤中修正、從困惑中澄清;相信在督導的陪伴下,我會逐步成為一位能夠獨立、穩定前行的助人工作者。

我不只是在工作技能上有所累積,更逐漸建立起一套面對錯誤與反思的內在態度。督導讓我看見專業的不完美與人性的脆弱,也教會我:即使不完美,也能在錯誤中繼續前進。這不只是一次次的個案討論,而是一場場關於「自我、他者與專業」之間的深度對話。

我不只是在工作技能上有所累積,更逐漸建立起一套面對錯誤與反思的內在態度。督導幫助我看到專業的不完美與人性的困難之處,也讓我學會如何在錯誤中繼續前行。這不只是一次次的個案討論,而是一場場關於自我、他者與專業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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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事實與素材的重要性──回憶稿是安定自己的工具

從兼職實習到成為正式心理師的過程中,夾帶著許多困惑與茫然。隨著經驗與專業的累積,這些模糊不確定的感覺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踏實的內在感受。

然而,有一個問題至今仍時常浮現在心頭:「剛剛做的諮商有效嗎?」縱使理性上知道,並不是每一次諮商都能達到百分之百的療效,我仍然會擔憂,也會忍不住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個案當下的狀態看似平穩,但幾天後卻出現意料之外的反應;有時剛結束一場晤談、走出諮商室時,感覺一切都不錯,然而個案卻可能用截然不同的行為告訴你:「哈哈,你錯囉!」這時候,除了試著展望「下一次可以做得更好」之外,要真正實踐這個「更好」的目標,同時不讓自己陷入過度自責的情緒之中,往往仰賴的,是回到回憶稿中,一步步釐清前一次晤談到底發生了什麼。釐清之後,更重要的是「看懂」發生了什麼。釐清只是協助我們重建歷程的全貌,但還不足以觸及那背後的動力與暗潮洶湧。受督過程中的回憶稿,不僅是作為督導的素材,協助督導更快掌握晤談內容,它其實也是幫助我練習建立後設思考空間的工具,讓我學會從旁觀者的角度,重新觀看自己與案主之間的互動。

從兼職實習時依賴錄音檔撰寫逐字稿,到全職實習轉向以回憶為主的回憶稿,我也觀察到自己的焦點有所轉變。撰寫逐字稿時,我多半關注自己「說了什麼」、案主「怎麼回」,並思考案主為什麼會這樣反應、自己應該使用什麼技術或語句才能更同理對方。這是一種對話內容與技巧的整理與提煉。但進入回憶稿的書寫階段後,焦點則逐漸轉向對整體歷程的理解與詮釋。我開始思考:「我為什麼會這樣回應?」「我用了什麼語氣?」「案主的回應背後是什麼?」甚至在那些記不起的段落中,我會問自己:「我為什麼想不起來?那段發生了什麼事情?接在什麼主題之後?」這樣的自我詰問,讓我逐漸走出只分析語句的階段,而開始更全面性的思考諮商關係與動力。這樣的書寫過程,其實既有趣,也需要誠實。它不只是文字的整理,是一場對話,撰寫回憶稿的自己與正在諮商時的自己的對話。

回憶稿的建立也能協助我看懂個案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以下對話皆是杜撰)

在一次回憶稿的督導討論中,我寫下個案在談話中提到的一句話:「我覺得身邊的人根本不在意我說什麼,講什麼也沒人在聽。」當時我直覺式地回應:「你覺得自己被忽略,這讓你很難過。」這樣的同理回應看似合理,也貼合語句中的明示情緒,但督導卻引導我進一步思考:「他說的是身邊的人沒在聽——但你覺得他是不是也在說你?」

這樣的提問讓我重新看待整段對話。原來,雖然個案在敘述對他人的不滿與挫折,實際上也可能在測試我是否有真正「聽見」個案話語背後的情緒。個案所說的「別人都沒在聽」不單只是對外界的抱怨,而可能也包含了當下對我——身為心理師——的質疑與試探。

在督導的協助下,我學習去辨識這類語句中可能存在的雙重訊息:一層是表面上對外在世界的描述,另一層則是向我發出的關係訊號。督導引導我去觀察歷程中的脈絡,甚至是她在語句中避談的部分,這些都可能透露出更多潛在的意涵。這讓我意識到,回應個案時不僅僅是理解語言的字面意義,更要練習聽懂語言背後的需求與情緒。除了回應當下的外在情境,也要讀懂潛藏在底下的指桑罵槐。

面對雙重訊息,督導更進一步表示需要用短短的話語讓個案理解你聽懂了外在,也貼近他說不出口的。這是諮商對話中最細緻、也最具挑戰性的部分──用有限語言承接複雜經驗。這並不是要簡化複雜的經驗,而是一種對語言力道與關係敏銳度的鍛鍊——讓案主在一句話中感受到你有在聽、有理解、有陪在他身邊。督導常會示範:「如果你這樣回,會不會讓他更能感受到你懂他在氣什麼、難過什麼?」這樣的示範讓我學會一句話的可能性,也重新認識語言本身的份量。

這樣的精煉練習,不只是發生在晤談當下,更是在回憶稿的撰寫中不斷打磨出來的。我會從原本冗長、繞圈子的回應中挑出核心字句,思考是否能用更直接、更細膩的方式表達情緒或理解。督導給我的回饋往往也聚焦在語言的轉化上,像是:「這段你寫了三句,但真正有力的可能只是中間那一句。」這種編輯語言的歷程,也同時在幫助我形成更穩定的專業語感與回應風格。

在不斷練習的歷程中,我逐漸明白,語言不是技術本身,而是關係的載體。如何讓案主知道我在聽?我懂他的情緒、他的試探、他的難以啟齒?這些都不是靠單一技巧,而是從一字一句的斟酌中長出來的能力。也唯有這樣的回應,才能真正安頓個案,也安頓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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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資歷滿五年的心理師持續進修、督導就會是厲害心理師嗎?

不知不覺,也要經歷第一次換照了。回想研究所時期的自己,總覺得「工作兩年的心理師」應該已經能力穩定、可以獨當一面;至於「工作五年」的心理師,更是實務經驗豐富、技巧嫻熟,進入諮商室氣定神閒,啥妖魔鬼怪都難不倒自己,甚至能開始督導他人。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會成為執業兩年、五年的心理師,這畫面與想像實在過於遙遠,難以觸及。

現在的我即將換照了,累積的教育積分早就超過換照規定。若要將「強大」「恆定」這樣的詞彙放在自己身上,感覺還是太牽強。在工作中,確實比過去穩定,也少了些慌亂;要說沒有累積或成長,也太過謙虛了。我學會了評估個案的身心狀態,對自己的評估有七、八成把握,能覺察到信任開始建立的瞬間;不再害怕面對案主在諮商中解離發作、拿刀揮舞。可以冷靜面對案主的自傷傷口,對於案主描述的自殺計畫,也能判斷執行的可能性。

於此同時,仍感受到能力的不上不下,很清楚知道實務上的不足是真實存在的。面對困難的諮商情境,仍會感到焦慮,也會因學習不夠廣泛、深入而氣餒。不同的是,我從一無所知,走到了「看見自己的無知」。當我舉目望向遠方時,是無止境的遼闊;回首望向自己來的路途時,又清晰可見自己的足跡。

這種感覺說起來滿特別,因做不好、做不到而感到焦慮、沮喪的時刻減少;相反地,是很誠實地接納此時此刻做不好的自己。這與我在督導裡的經驗很像。被看見錯誤、被指出時,仍會感到不安、想解釋些什麼,但督導沒有譴責。他讓我必須誠實面對那些不想承認的部分。他允許我犯錯,也用某種方式提醒我:不要假裝自己會。他允許我犯錯,也期待我下次不會重蹈覆轍。

在這樣的凝視中,害怕做錯與無能的羞愧感不再如海嘯般打散我。焦慮與不安仍如海浪般襲來,但我不再害怕。我開始對自己誠實,學習悅納自身的「不會」,讓焦慮的浪潮經過自己,也提醒自己仍在學習中。

我開始意識到,若要持續在諮商中穩定接住案主,不能只有理解個案,同時要學會觀看自己的行動。督導在這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提醒我,每一次的諮商都不只是個案的歷程,也是反映自身狀態的鏡子。從一開始緊盯個案的情緒,到現在能評估自己的狀態:「我這樣回應是為了誰?」「我此刻有沒有在防衛?」當下的感受是案主的情緒,還是我自己的起伏?我開始練習除了在諮商中評估個案外,也學著評估自己(心理師),這正是督導這幾年間持續教會我的事。

在受督導的歷程中,督導時不時問:「你回應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問?」「你怎麼想你回的這一句?」甚至會停下來問我:「假設我是案主,被這樣回應會是什麼感覺?」督導試著讓我理解「我在這個諮商互動裡的中位置」,讓我能分辨此刻我是在共感、共鳴,還是被捲入。

當我知道自己在哪裡,就能決定要靠近、退後或等待。當督導提醒我留意自己的感覺時,為了保持「關係的真實與安全」,如果我沒有覺察自己的狀態,案主就可能在無形中承受我的情緒或防衛。評估自己,其實是確保關係的空間仍屬於案主,也確保我沒有無意間讓案主替我承擔東西。當我能意識到在諮商當下自己的內在正在發生什麼,我的回應就更能貼近案主當下的需要,而不是出於我的焦慮、期待、價值觀。

老實說,評估自己這件事真的不容易。要誠實看自己,代表要拿自己開刀,得剖析出那些不想被看見的部分——不能太美化,也不能太貶低,要在中間那條細線上理解自己。那條線常常會晃。掐得太緊會陷入自責、忽視自己的價值;放太鬆離太遠,又看不清楚,難免自我感覺良好。只能在那條模糊的界線上,一邊晃啊晃、一邊掙扎著看清。

後來我體會到,評估自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份工作本身就是以「自己」為工具的專業。心理師的經驗、洞見與思考,都是治療的一部分;因此,評估自己,其實就是在不斷校正這個專業工具。畢竟,心理師的回應從來不是完全客觀的,而「評估自己」能讓我們不被淺意識的反應帶著走。督導的意義也在這裡——當我們無法清楚看見自己時,需要第三方視野協助我們重新對焦,讓工作回到案主身上。但最終,心理師也必須學會成為自己的第三方。縱使我們都知道人類不可能完全客觀,但仍要在那份不客觀裡掙扎、調整,盡可能地貼近客觀真實。為了維持穩定安全的治療關係、為了每一次的回應都盡可能貼近、為了成為有所節制、有意識的心理師。

最後的最後,回應標題的提問,督導與進修讓我從「看見個案」的人,慢慢成為能「看見自己」的人。在受督的過程裡,我開始學習對自己誠實,學習在覺察中修正、在不安中成長。工作五年後,我也許不是一個厲害的心理師,但我成為一個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的普通心理師。

後記

這一篇特別難寫,書寫過程中也卡關很久。不論是不知道怎麼寫出「普通」的狀態,或擔心這樣的書寫是一種打高空說大話,忽略了我沒有注意到的事物。一直在思考承接好好督導基金心意的歷程中,該用什麼方式紀念這段歷程。我猜測,好好督導基金的創立,並不是為了協助心理師變得更厲害,而是希望在學習的路途中少一點負擔。

少一點負擔,換來的意義並不是輕鬆的學習。我想,是創造出有餘裕的空間,得以面對身為心理師的自己,以及在治諮商中的所有狀態。與好好督導基金的緣分即將結束,我也沒有成為一個超厲害的心理師,但我確實好好地面對自己,以及所有的案主們。再次對好好督導基金,以及幕後所有的協力者表達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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